2015年2月26日 星期四

日常之歌:我們必須聽見的聲音--導演湯京哲專訪

開春開工!放假期間,為了讓大家更了解《日常之歌》,小編團隊並沒有閒著,接下來就是一波波的揭露了喔!(握拳)

今天要先為大家送上導演湯湯──湯京哲的專訪,讓我們一起透過他的創作歷程以及對《日常之歌》的想法,想像更多正式演出的可能性吧!




●談談你的導演之路?

從小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學了很多才藝但都不專精,在進北藝大戲劇系之後才發現戲劇可以把我對於各領域的認識做結合,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優勢和學養背景。
深刻的影響是高中代表學校參加外交小尖兵的英文話劇比賽,記得那時候大家一起趴在操場上paint一塊很大的佈景,犧牲了各自的午休課餘時間,即使最後沒有得名次,整個過程卻仍然覺得很有成就感。
一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人和人一起工作是劇場最美的一件事情。

我的導演啟蒙是大二時陸愛玲老師的導演課。
這堂課算是開啟了我對於劇場的世界觀,不只開了眼界,也讓我找到自己在這方向的可能性和自信。大學時期,大多著力於寫實主義的訓練,分析劇本,呈現人與人之間的衝突、矛盾與情結。這樣的基本功是重要的。

在大四、五的時候很流行安藤忠雄和伊東豐雄,這讓我發現視覺和劇場建築似乎可以跳脫傳統的思考。大五延畢的那一年,我旁聽了很多音樂系、美術系的課,這一年大量看展和接觸各式的藝術種類後,也從那時開始思考更多劇場的可能性。所以研究所,在課堂上試著尋求更多的嘗試,最終把自己的畢製《911》推向一個……「911」般(笑)的大挑戰。

●
所以你的導演畢製《911》是個怎樣的作品呢?

在大學的時候,基本上花了很多時間在實務訓練上。後來總覺得自己的不足,一種飢渴感,很想要讀書,所以自己就把導演所當理論組來唸,修了很多讀書課,包括諾貝爾文學獎、捷克文學、羅蘭巴特專題……等等。

在研究所特別的是,課堂上的同學大多來自不同背景的研究生,他們在大學所累積的扎實是我完全比不上的。這樣的學習環境,整個視野的提升產生巨大的衝擊,使自己封閉的思緒與這個世界與社會開始產生連結,也更覺得劇場創作不應該是束之高閣的藝術,得跟時代、當代的人產生對話,透過劇場這個形式來思考,對話,所以最後我也才會選擇了《911》這個劇本。

這個劇本是我在楊莉莉老師的課堂上讀到的,導演方法也從較注重表演轉移到文本優先。它的文字不是一般我們習慣的線性敘事邏輯,95%來自報章雜誌的拼貼,出現了很多聲音,從擦窗工人、總統賓拉登、劫機分子、辦公人員、塔台、交錯對話,階級相當廣泛,其實是非常難詮釋和調度的劇本。劇作家的存在感非常強,但立場曖昧,沒有支持任何一方的意識形態,所以也被描述為一個「不溶解」的文本。

我在《911》試著尋找直接立即當下的觀演關係。在觀演關係中,沒有要建構出認同的幻覺,而是從演員此時此刻說話與動作開始當下建立對話,回到一種劇場的原型。演員是帶領想像的導遊,角色可以任意的切換,像是中國傳統的說書人,可以透個人的表演和臨場感即時互動,帶著觀眾聽眾進入不同的想像。
另一方面,我喜歡劇場表演的立即性、當下性,對我來說,舞蹈就是很當下在呼吸律動,讓演員大量工作身體,希望他們可以在舞台上自己成為一個源源不絕的發光體、能量體,輻射出自己的能量,透過文字和身體,找到劇場的當下性。
現在想想,實驗算是完成了一半,如果有機會再做一次應該可以做得更好。

●我很好奇你提到「文本優先」的思考?

剛好,我就是在修楊莉莉老師的課時認識家甄和建成的。在課堂上,楊莉莉老師帶我們讀了很多當代歐陸的劇本。也帶我們認識到,文本可以是如此的強烈,儼然自成一主體。甚至有導演認為好的文本本身已然發生,不需要演員做過多詮釋,只要語言從演員口中說出,就非常精彩。在台灣的我們好難想像那樣的狀況,也試著去想像。
我和家甄和建成一起上了老師多堂的課,關於文字和文本如何更有效直接地傳達給觀眾,建成在國外有遇到導演在實驗,我也在往這方向前進,很高興在《日常之歌》還能繼續做這樣的尋找和嘗試。

●既然提到家甄,所以來說說當初進創劇團的過程?

認識家甄,知道創劇團之後,覺得真是太好了。
我自己不是那種編導一身的導演,知道創劇團是一個以華語創作為宗旨的團體後,就一直很想幫忙推銷他們。雖然自己也在忙自己的課業,也還沒想到要加入,但常常鼓勵他們去製作去申請補助等等的。
直到我畢製作完,忘記是家甄還是建成找我的了。因為建成寫了《日常之歌》且看了《911》,覺得我是跟他可以工作的,所以雖然我還沒加入劇團,但他們討論後就有先把劇本給我看,接著就在談有沒有可能入團。我們那時就想說好啊試試看,而且我也想繼續留在劇場創作,就答應了。

●讓我們回到《日常之歌》,最想傳達給觀眾的?

我覺得這個劇本,將「如果福島的核災發生在台灣」作為一個隱喻,企圖討論人面對災難後的生活該如何做出「存在的選擇」。建成提供了一個很細緻的觀察跟想像,並將這個脈絡藏得非常隱晦深刻,也是詮釋這個劇本困難所在。現在社會的節奏太快了,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觀察和同理,但人和人遇到衝突的時候,就是因為不同的選擇、不溝通、不交流產生誤解。我非常希望能使大家放慢腳步,去看、去感受他人無法言說的那些東西。

尤其在所有的災難事件之後,生還者、倖存者、罹難者家屬等等,他們的生活已經回不去過去了。他們心中要背負的恐懼和傷痛,面對未來和過去,夢魘就像印記一般,無法擺脫。
劇中,核災的輻射線無色無味,來自他人與自己所產生的歧視和恐懼,更是其他災難事件的數倍放大。台灣人云亦云、媒體渲染的現象又特別嚴重,那個歧視和想像的恐懼,可能才是壓垮這一母女的最後那根稻草。

我曾經把劇本給周遭的朋友看,他們無法理解編劇為什麼這樣創作,覺得沒有戲劇性,沒有張力,語言日常而無意義。
我很困惑與焦慮,難道大家都沒辦法讀到那個語言下,當事人心中幽微的創傷、傷疤正在滲血、撕裂嗎?兩個傷痕累累的人沒有精力再去療癒傾聽彼此了,於是兩個人不再也無法溝通,才有那麼多的沉默和停頓在劇本中。劇中人各有處境也各作選擇,但當彼此不願溝通或放棄,溝通無效,加上劇中三人以外的社會體制,他們就好像在各自的孤島上、自生自滅。

希望可以讓觀眾看見那些不溝通、不同理、不對話的作為,是如何使當事者失去歸屬感,內心自我否定毀滅掏空,進而能試著去設想「想像的恐懼」殺傷力的巨大,學會思考、傾聽、與尊重。

●接下來這段時光的行前喊話?

我覺得建成在這次的劇本實驗性很大,他是刻意地將戲劇性壓得非常低,透過語言將人際關係的細節、潛台詞和主題都深深藏起,大量使用停頓沉默,都是他的實驗。這對導演調度來說,也帶給我很大的實驗和挑戰。
目前自己已經釐清方向和接下來的排練進度,但還是會跟設計演員們再繼續討論與創想。這是非常實驗的劇本,實驗的演出,就請大家留一點點紅包錢來看戲吧!




看完湯湯對自己和劇本的大剖析之後,是否對於《日常之歌》有了更多了解與想像呢?

※對照參考台北文學獎劇本線上全文請看這→http://ppt.cc/UAqz
※兩廳院售票系統ibon就能買,雙人同行還有85折請看這→http://ppt.cc/J7-h


我們下次見:)

2015年1月30日 星期五

日常之歌:在說與不說之間--編劇陳建成專訪

千呼萬喚!
在早鳥倒數三天,我們越洋跨海訪問到了《日常之歌》的編劇建成!
來聽聽他的創作分享以及對《日常之歌》的一些編劇悄悄話吧!


●談談你自己?

我從北藝大劇創所畢業之後,現在在英國的Royal Holloway University唸戲劇理論研究。


●好簡短!好吧這並不是個好回答的問題。那麼是怎麼走上編劇之路的呢?

這樣講好像不太好,但我其實是在唸了研究所之後才知道怎麼樣去寫劇本的。

(編:驚!但入學不是也有作品審查?)

是啊,但說真的那時候的作品是還很不成熟的。這樣講好像很官腔,但真的是經歷了很長的一段摸索時間,多看多寫之後,才漸漸覺得自己比較知道什麼是適合自己的方式和主題。
像是有一種說法是創作最好從自身出發,但我是一個生活很平淡的人,我初期真的這樣嘗試,結果就沒什麼東西好寫。反而是後來發現,捕捉生活中出現的訊息和感受才是我創作主要的來源和方向。


●說到你的風格,台北文學獎評審紀錄中說你「語言精練,劇場性淡薄」,你是怎麼看這件事呢?

我想這應該是比較好聽的講法,大概是看完劇本後的一種抱怨吧。(哈哈哈)

其實在《新天使》的時候就有收到過這樣的評論。

(編:這是建成的另一部得獎作品,也是他的畢業劇本喔!這是一部以SARS為背景的劇本,故事發生在因為疫情而被封院的醫院)

我覺得一個巨大的事件會有很多面向,然後會吸引我的往往是一些細節,可以跟我產生連結的部分。至於疏淡,則是我覺得人跟人的對話是會有很多隱去不談的時候,我會想把這反映在我的文字上。而日常之歌,則是因為角色設定上原本就有避而不談的傾向。

我會想像是怎樣的處境、外在使人如此活著,然後試著去捕捉「沒有大起大落」的狀態,大概就是這樣。

(來自小編的鼓勵:以導演的創作角度來說,我覺得留白很好,讓創作者有很多發揮空間,很棒,沒有劇場性太淡的問題!但好險導演不是我。湯湯加油:)


●那作為一個劇作家,且你的作品又有大量的留白,對於要使用你劇本的創作者會有怎樣的態度或期待呢?

這題好難回答喔……我沒有想過耶。(想)嗯,我並不是那種只埋著頭寫自己劇本的人,有點介於中間,我會考慮到導演、演員跟這個劇本的關係,當然希望能夠以我的劇本為基礎發揮,也期待他能看到我在劇本中說與沒說的訊息。


●噢!所以這次的導演湯湯有符合你的想像嗎,嘿嘿?(非常邪惡的一題)

其實我在寫日常之歌的時候,預想來導的導演就是他了耶。
(小編:驚!那時你們認識了?)不,之前並不算認識,只能算是彼此知道。
有去看過他導的《911》,但那又是部和《日常之歌》非常不同的作品。
其實我對他的認識,主要是來自於共同好友家甄,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尊重劇本的導演,會嚴謹的和劇本工作,但又會有自己的想法。目前合作下來也十分安心愉快。

小編:簡直要哭,我一定會把這段放進訪談的!整個HIGHTLIGHT!


●讓我們回到《日常之歌》,是否可以給觀眾幾句「觀戲指南」呢?

這齣戲的背景設定是核災過後的台灣,但其實我的取材都來自於福島311地震。
這個事件在台灣尚未發生,我是把一件已經發生的事移植到未發生的地方來進行設問:
如果發生這件災害,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我們又會如何面對與自處呢?

雖然整齣戲是以一個看似提問的方式拋出問題給觀眾,但其實也已經用不同角色的行動來回答這個問題。所以觀眾不妨可以用這樣的角度來看戲,也試著找出自己的答案。


●最後,有沒有什麼話要對在台灣的夥伴說?

其實雖然人在英國,但從籌備到現在的每個階段我都還是有參與到。
目前為止都非常安心,也聽說導演對於這次能夠召集到這樣超乎期待的團隊是相當滿意的。

想對大家說,這是我們的一個新的開始,新計畫的第一個製作,
但不用擔心,因為我們還會有很多的下一個,一切都會很好的。



好的,謝謝建成的分享。
閱讀完這段訪談之後是否對於《日常之歌》有了更多了解與想像呢?


※想先睹為快台北文學獎劇本線上全文請看這→http://ppt.cc/UAqz

※1/31(六)早鳥就要結束了喔兩廳院售票系統ibon就能買看這→http://ppt.cc/J7-h


我們下次見:)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悉戲方塊:尋找劇作家的導演與尋找導演的劇作家——弗朗松與邦德

文|陳建成

導演與劇作家如何合作向來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七零年代之後的法國劇壇導演劇場興盛,從集體創作(陽光劇團)到「任何東西皆可做劇場」的宣言(維德志),乃至蒲朗匈(Roger Planchon)提出「舞台書寫」平行於劇本書寫確立了導演的「作者」地位,法國導演在七八零年代幾乎是呼風喚雨,即使要搬演戲劇文本,也多是挑戰古典作品展現自己的詮釋觀點與藝術才華,而新進劇作家只有不斷邊緣化的份。儘管八零年代曾經有過莫努虛金與西蘇(Hélène Cixous )、薛侯與戈爾德思等合作典範,但依舊只能算是例外。


(弗朗松)

同樣經歷過導演劇場年代的弗朗松(Alain Françon)除了早期受到荒謬主義與政治宣傳劇的影響之外,從七零年代末開始他就與另一位法國劇作大家維納維爾(Michel Vinaver)維持交流,也在八零年代持續執導了他的作品,同時間也執導其他當代法國與德國劇作,對於弗朗松而言,「如何以劇場作品見證當下」是他的導演使命,也是其劇場政治。九零年代之後,弗朗松開始與另一位英國劇作家邦德(Edward Bond)展開長期合作直到現今,兩人來自不同國家,卻可以維持二十年以上的合作關係,頗令人好奇箇中奧秘為何。


(邦德)

其實,邦德的作品並非自弗朗松開始才引入法國,早在七零年代,著名導演瑞吉(Claude Régy)即執導過其《獲救》(Saved),薛侯亦曾在德國時執導其《李爾》(Lear)一劇,但是此後即鮮有導演搬演其作品。要一直到九零年代,1992年弗朗松決意執導邦德的《合夥人》(In the Company of Men),並在1994年於亞維儂搬演長達七小時的《戰爭三部曲》(The War Plays: A Trilogy),才使得邦德在法國名聲鵲起,也確立弗朗松為當代法國第一線導演的地位。
弗朗松回憶自己閱讀《合夥人》的經驗是: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劇本,但卻相信這是一個值得搬演的劇本。其實在此之前,弗朗松已經接觸邦德劇作,但是未有一個劇本可以激發起搬演的欲望。為了確保自己正確理解《合夥人》,弗朗松親自前往劍橋拜訪邦德,邦德在之後即以「中心」(center)為自己創作的核心概念,寫成長篇筆記給弗朗松。此後,邦德與弗朗松的合作不僅止於劇作家與導演的關係,更是對於一整套戲劇美學與政治論的實踐。例如,邦德強調演員與角色的互動,並認為演員必須要尋找角色的行為背後的社會經濟邏輯而非心理邏輯。而弗朗松在排練時往往保持沈默,讓演員自己探索與角色關係,不將自己對劇作的理解強加在演員身上,甚至透過演員的探索結果來翻轉自己對於作品的詮釋。這種導演方式,有學者稱之為去中心化的導演。弗朗松認為,唯有保持距離,才能夠找到精確的切入點,正確搬演作品。


(《誕生》劇照)

1997年弗朗松接任拉維里(Jorge Lavelli)之位入主柯林國家劇院,即重新搬演全新版本的《合夥人》作為開幕大戲,可見他對邦德劇作之重視。早在柯林國家劇院1988年成立之初,此劇院即背負搬演並推廣現代經典與當代劇作的任務,因此其劇目通常涵括自易卜生、契訶夫、貝克特等現代戲劇名家到當代作家如邦德、肯恩(Sarah Kane)乃至近年來的北歐劇作等。而弗朗松自七零年代開始即關注當代劇作之搬演,也是他得以入主的一大原因。繼《合夥人》之後,弗朗松陸續在柯林國家劇院搬演了邦德的《咖啡》(Coffee)、《二十一世紀的罪》(The Crime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我沒有》(Have I None)、《誕生》(Born)、《椅》(Chair),而卸任之後依舊製作了《人們》(People)。


(《椅》劇照)


(《咖啡》劇照)

這些劇本延續《戰爭三部曲》圍繞著邦德對戰後人性的思考,時空跨度自二次大戰到假想的2077年未來,其中除了《我沒有》跟《椅》是相對的小品,另外四個作品加上《純真》(Innocence)一作,形成了「巴黎五部曲」(The Paris Pentad),是邦德獻給弗朗松的系列劇作。這五個作品皆為上乘之作,無論就佈局、人物與主題設定,宏大、精準而深刻。以《咖啡》為例,邦德運用了迅速的時空轉換以及並置角色的主觀世界等新穎劇構手法,乍看之下雖容易迷失其間,但理清之後就不得不被其劇作邏輯說服。劇本從一名工程學生在桌邊唸書開始,然後一個闖入者將他帶進了一片森林,在森林中遇見活在瘋狂或想像當中的饑餓母女,之後闖入者變成了學生的長官,而學生變成士兵,兩人在山丘上射殺囚徒,後來發現囚徒當中有森林當中的母女。最後士兵將長官射殺,逃離軍隊,而全劇結束在回到日常現實之後他去找了長官的女兒,承認自己是殺父兇手。
當中最有名的一景乃是一群士兵對著山谷底下射殺猶太人囚徒,而另一名士兵則在下舞台泡咖啡,好讓其同袍在任務結束之後可以休息。邦德靈感來自實際發生於烏克蘭的娘子谷大屠殺,他在資料中發現了一個小插曲:一名士兵原本以為當天任務已經結束,但沒想到又被派去執行任務,在不悅之下打翻手中的咖啡。如果將此劇命名為「鮮血」或是「屠殺」,對邦德而言都無法直取要害,對邦德而言,「廚房餐桌即是宇宙盡頭」,從士兵面對一杯咖啡的態度看見人性幽微盡在其中。


(《二十一世紀的罪》劇照)

其他劇本如《二十一世紀的罪》中描述一名士兵為了逃脫特務警察控制,不惜自己剖開身體將追蹤機械從肋骨取出,最後因為害怕照顧自己的人可能泄露自己行蹤,而不惜將之殺害。《誕生》則描述一名青少年加入軍隊之後,在一次的任務中當著一名母親的面殺害嬰兒,但在殺嬰的同時他要求那名母親回答生命的意義為何。《人們》則聚集了四名陌生人,其共同經驗皆是戰爭的創傷,交織大量的獨白以及少數對話,少了前三個劇本的暴力成分,卻充滿了戰爭創傷之不可解的鬱結。小品的《椅》描述極權國家之下的壓迫感,《我沒有》亦是設定在極權背景,卻有相當篇幅的滑稽笑鬧,展現邦德編劇的幅度,也印證其悲劇喜劇乃是一線之隔的信念。


(《人們》劇照)

這些劇本都是在二十一世紀之後的作品,弗朗松顯然認為這些作品足以見證當下的人類處境。其實二次戰後到二十一世紀,戰爭依舊不止,特別是波士尼亞戰爭以及盧安達內戰,乃至於所謂的反恐戰爭,都使得邦德作品絕非耽溺於二戰創傷,或是對未來的神經質想像,這些只是作為戲劇的表面主題,實則邦德是要透過極端情境逼問正義的意義以及人性的界限等主題。「在地獄中繼續書寫」,是邦德面對阿多諾「奧斯威辛之後抒情詩如何可能」提問的回答。如此非比尋常的劇場企圖,不僅需要導演耐心的理解,演員拓展表演的極限,更需要如翻譯、戲劇顧問以及設計群的通力配合,而弗朗松掌握國家劇院的行政與藝術資源,恰能把各方面的水準都提升到盡善盡美。但重點依舊是導演與劇作家之間彼此共享的藝術視野,如同諾德(Stanislav Nordey)所說,弗朗松絕非是強迫症般的搬演邦德作品,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合作,導演、劇作家乃至於觀眾才能完成真正的交流。

圖片來源:

2014年12月9日 星期二

悉戲方塊:古今經典雙璧在倫敦——《伊蕾克特娜》與《櫻桃園》(下)


文字|陳建成


(瓦里雅)

英國導演凱蒂・米契爾(Katie Mitchell)於楊維克執導的《櫻桃園》採用的是史蒂文斯(Simon Stephens)為了這個製作而重翻的新譯本(史蒂文斯此前也為楊維克新譯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以及佛斯的《我是風》(I Am the Wind))。這個版本保留了原本的四幕形式,但是沒有中場休息,較全文翻譯少了約一千字,且語言質感趨於簡潔經濟,全劇僅長兩個小時。

米契爾與史蒂文生之所以製作《櫻桃園》,原因之一在於2014年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第一百年,因此兩人想要製作一個與大戰相關的劇本,而預告俄國革命的《櫻桃園》正好反映了世界巨變前的不安與彷徨,甚至兩人亦在當前的英國局勢中感受到類似的不確定感,讓這個製作一方面召喚上個世紀劇變的記憶,一方面也回應到當今多變的世局。


(《櫻桃園》主視覺)

除了翻譯上的精簡有別於原著之外,導演在場面調度上也選擇讓全劇皆設於室內,只有第四幕為空台,前三幕皆讓嬰兒床放置在舞台正中央,以「兒童」為中心的意象不言可喻。除了女主人柳博芙一進門就哭倒在嬰兒床上之外,第三幕結束時聽聞櫻桃園已遭賣出之後亦整個人倒入床上,甚至全劇未出現的溺斃的早夭兒子的形象竟成為此製作的主視覺,加以最後一幕家庭教師夏洛特把布料嬰兒丟到地上的橋段,使得「童年」在劇中不是一去不返,就是早夭或遭棄。

這種基調使得整個製作雖然場景趨向自然主義,追求舞台的細節與細膩的光影變化,但是卻是現實的苦澀多於浪漫的懷舊。特別是將全劇皆鎖於室內,使得原本第二幕的戶外場景也在室內進行,無路可出的感覺更加強烈,而導演似乎也在這個調度上大做文章:原本在戶外遇到的流浪漢,因為調度成室內場景的關係,竟然成了闖入民宅來意不明的陌生人,威脅感倍增。而原劇中遠方的「絃斷聲」在室內場景中也變成突然停電,使得不安感已非在遠方,而是近在眼前。

此外,舞台上將兩道門設置在下舞台左右兩側,凸顯人物不斷穿梭來去,各懷煩惱孤自忙碌的形象。至於《櫻桃園》導演勢必會面臨的問題:如何呈現「櫻桃園」?在此製作中,除了柳博芙在幻想中看見自己的母親時對著觀眾席道白之外,「櫻桃園」在舞台上幾乎成為缺席的意象。



(柳博芙與羅帕金)

這種現實的尖銳感也蔓延到角色的形塑上:主角柳博芙在原劇台詞中即被暗示為男女關係混亂,在這個製作中導演直接暴露羅帕金以及大學生彼佳對她的情愫,而這也間接解釋了羅帕金無法接受瓦里雅的情意,而彼佳在原劇中於第一幕結尾應對安妮雅大聲讚美,在此製作中變成彼佳一語不發坐在嬰兒床上。另外一個出人意表的角色則是僕人雅莎,他不僅粗魯無理,甚至最後將老僕人菲爾斯鎖在空蕩蕩的房間當中,「等死」的最後意象冷酷不留情。


(第一幕結尾的彼佳)

米契爾曾說希望這個製作能夠帶給觀眾驚奇感,如同觀看《櫻桃園》首演的觀眾所感受到的驚奇。當初的觀眾如何感受已經無法得知,而米契爾的製作在史蒂文斯並不追求亦步亦趨的新譯之上,淡化了原劇中抒情與喜劇性的成分,更銳化了現實的尖刻:貫穿全劇的音效正是震天嘎響的機械聲,而櫻桃園的蹤跡則不復可循。

圖片來源: